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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掌心的茧层层叠叠，像田埂上经年的泥痂。我缠着他用茧挠痒，茧的纹路擦过皮肤，酥酥的。上学后，总爱让父亲削铅笔——他的茧捏着细铅笔竟格外稳当，削出的笔尖圆润整齐。初中那年我摔断了膀膊，父亲背着我往医院跑，掌心的茧抠着我的腿弯，硪得生疼却无比踏实。那硬邦邦的茧，竟比棉絮还要暖。父亲掌心的茧，从不是磨出来的硬痂，而是他用一生辛劳结下的爱。“砖要一块一块砌，日子要一步一步过”——这是他常说的话。

吃完饭，我拿着空碗故意往戏台灯光处站了站。果然送碗到家时，我妈跟着就回来了。我妈说，回来拿件衣服，顺便看看是不是你回来了？我搭着我妈的肩，夸了句，我妈眼神真好！我还从来没有陪我妈一起看过戏。我扫了一眼戏场，有坐着轮椅来看戏的，有拿着蹺椅盖着被子看戏的。赵五娘身世苦，唱的人又动了情，身边不时有老人抹眼泪。我倒没什么共鸣，我妈却也红了眼。

每次回崇明，已过70岁的母亲都“兴师动众”地好一番折腾：天没亮就去买菜，再是辛苦烧煮。早上掀开桌上的盖子，里面是一盘切得齐整的白斩鸡，连鲜酱油麻油的蘸料也倒好了。这鸡都是母亲自己养的，也像是专为我养的，她从来都舍不得吃。小米粥也煮好了，还有我喜欢吃的红腐乳，一小碗里放着三两块。我这快50岁的人喔，还被母亲宠得像一个大孩子。

我先把车发动好，然后半掺着她的右膀膊，其实是托举状，让她走到车边，稍作停顿。母亲知道意思了，她立定，等待我开车门。我把车门拉到最宽处，然后伸出左手，手心朝下，将手放在车门的上沿处。母亲慢慢走进了车，我确认母亲的双脚收拢、放好，再轻轻地关上车门。我就要在半天时间里为母亲开四次车门，四次，真多，真好，真美。

午睡时，伴随着缝纫机的白噪音，日光从竹卷帘中渗进来。半梦半醒之间，感觉到母亲坐在缝纫机前的身影。东方明珠落成以后，学校组织前往春游。为了那一刻，母亲带我去董家渡买布料，精挑细选，最后买了当时流行的泡泡纱。她的手在布上留下淡淡的压影，我注视着那道影子，把自己小得多的手放上去，一时悵然若失。

“哒”一声脆响，一枚方方的亚克力钥匙扣从书脊滑落，被窗外斜射进来阳光穿透，在光影里轻轻晃动。他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亚克力钥匙扣在我眼前一晃，说是块周杰伦歌词钥匙扣，他视若珍宝、如影随形。临别前夜，那个男生跑了过来，塞给我一块亮晶晶的钥匙扣。钥匙扣有些磨损了，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手心的余温。它不再只是一枚钥匙扣，而是一枚真正的回旋镖，从湘西群山的深处飞出，穿越两年的时光，又落回我的掌心。

母亲常坐在我身旁辅导功课。上了初中，我们之间仿佛只剩下清晨的催促与夜晚的门响。直到某天早晨起床，目光被餐桌钉住了——一杯温水静候着，旁边是洗好沥干的眼镜，筷子齐整地搁在碗上。一回头，母亲站在身后，头发散乱，眼睫浮肿，素来有神的大眼睛此刻费力地撑开一条细缝。她从这琐碎的付出中咬出了甘甜——我的存在，反哺了她，体会到生命被需要的价值。这是一种多么深沉的相互成全。

爸爸爱读书，家里的书多到不可收拾。书房两面墙都是书架，客厅也有几排书架。我喜欢看爸爸去书房找书——书房的灯偏暖色，书堆里有个黑色的蓬乱脑袋，四处翻来找去，最后总能抱着一堆书出来。爸爸为我布置了一个小书架，白白净净的，在成长的日子里不断将它填满、刷新。有一次班队课轮到我讲，我讲古希腊古罗马时代的儿童生活，底下同学一改往常的精神不振，我很高兴地同大家分享阅读中获得的知识。阅读，真的只有走近你，才知道。

母亲的故事像一口深井，越挖越有。我写开染坊的外曾祖父，写一生要强的外婆，写沉默寡言的父亲。这些文字陆续变成铅字，有的还获了奖。“我姑娘真厉害，写得真好”，母亲的言语中尽是自豪。茶香袅袅中，我忽然明白：所谓尽孝，有时候不过是坐下来，听一个人把她的故事慢慢讲完。而那些故事，终将在另一个人的笔下获得新生，就像这杯中的茶叶，在滚水里舒展开来，重新活过一次。

教室里仅开着一盏灯，冷寂的灯光打在作文上鲜红的“重写！”二字上。一位值班老师推开教室门。她走到我身后，拉开椅子：“别担心，我来教你。”她的手指划过纸上的句子，轻声为我指出问题。那些字在她的讲解中，不再是吃人的怪兽。我颤抖地握起笔，流淌出文字与思维的溪流。离开时，她用手机手电筒为我照亮脚下的路，也用她心灵的光，照亮我心灵的黑暗。原来掌灯人所掌的，并不是遥不可及的灯塔，而是生活细碎而迷茫的黑夜中，那盏总能引导你、点亮你的灯火。

高考前夕，四朵花苞结出粒粒饱满的向日葵籽，我们班的绝大多数人考出了令人骄傲的分数。但我文综失利，去了一所二本院校。整整三年，我没有勇气回母校。直到这天回去，看见楼梯口的向日葵还在。老师说：“看来三年前的向日葵没有枯萎，它们在你心底扎了根，现在又迎着光盛开了。”我忽然明白：那些大学三年里挑灯夜读的星辰、攻克难关的汗水、文章被印成铅字的喜悦，才是我心中的向日葵，在更广阔的土地上一直生长。真正的成长，并非永不跌倒，而是在跌倒后，能像向日葵那样，把根扎得更深，把头昂得更高，朝着心中的太阳，努力开出属于自己的花。

语文课上，老师问“谁来读一读”时，教室里一片寂静。有的同学埋脸于课本，有的藏小手于课桌下。就在这时，一只高高举起的小手像小旗子般闯入视线！是王同学！他平时总安静地立在教室角落。他竟主动举手了！他站起来清清嗓子，声音如小喇叭般响亮。等他读完，掌声“噭里啪啦”响成一片。原来，每个人都会发光！他平时默默无闻，但一旦发光，就能照亮整个教室！

家里瞬间乱了套，根本顾不上儿子的学习。我满脑子是“破罐子破摔”的想法，可当小家伙兴冲冲地拿了成绩单回来，我却愣住了。我总担心他不够自觉、害怕他粗心犯错，可当“拐杖”缺席时，才忽然发现他自己原来可以走得很稳。也许孩子也有自己的成长节奏。他需要的不是一个“监工”，而是一个在需要时提供帮助，在进步时给予肯定的家人。丢掉唠叨和紧盯，给予信任与放手，才是给孩子最好的成长礼物。松开手，成长自有答案。

压垮情绪的“最后一根稻草”，是老师临时离开后，学长将活动主持的重任交到我手上。突如其来的压力瞬间引爆了情绪，放弃的念头在脑海里反复打转。同伴察觉我的低落，主动过来拍着我的肩说“别慌，我们一起搭把手”。终于站到台前时，36双明亮的眼睛望着我，掌声响起的那一刻，紧张突然就淡了。我发现，自己似乎比想象中更勇敢一些。这个夏天的“破茧”，会成为我未来前行的铠甲。

她一遍遍地从我身边走过，却没有提醒我。可那天晚自习时，前桌告诉我老师说应该多向课代表学习——只要是她讲过的题型，我都做对了。原来我的努力，她全看得到。上大学前，她发的最后一条短信仍旧是“我相信你可以的”。我永远忘不了，在我最是杂乱无章而无所适从的时候，她如一阵风，拂过我那一年的青春。轻柔地，便吹散了我原本的形状。迷茫时扬起的尘埃，终会被相信的力量酿成绽放的理由。

“拥有苹果的时候只想着苹果”——小学生回答“幸福是什么”。幸福不一定做加法，做减法也同样可以。手里握着苹果，眼睛盯着别人的梨，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会不会失去苹果。在奔跑中弄丢的，恰是那些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感到快乐的瞬间。真正的成长，不是跑赢时间，而是在每个时刻里，把那个阶段该做的事，做得足够充分。“举重若轻”，不是假装不存在重量，而是找到一种状态，让重量不至于成为重担。

已经很多年了，我还保留着一粒麦子。对，就一粒麦子。这粒麦子是父亲无意中夹带而来的，父亲是秦岭山中的农民。父亲是扎灯笼的高手，他扎的灯笼用松木，点着了一热，就散发出炒松子的清香。他只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，掌起一盏灯，照亮一扇窗户，等待着游子的归来。故乡不灭，那盏灯就不能灭。这么大个世界，尤其是这么大个上海，没有父亲是空空荡荡的，仅仅放着一粒麦子是多么孤独。但是有一粒麦子相伴，多么像在一个游子的包袱里放着一块金子，多么像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夜里父亲掌起的那盏灯。

母亲也担长编织。当时有亲友出国旅行，其他人都要带洋食、化妆品等一些新鲜玩物，母亲却托请他们带毛线。那是几团粉白渐变的毛线，被织进了我儿时的一件毛衣之中。后来我长大了，不再能穿进。在幽深的柜子里，它就像所有人工编织的毛衣一样，渐渐暗沉、发硬，我依然舍不得丢弃。小学时，她将一团极粗的玫红色毛线交给我，试图教我为自己织围巾。每织几圈，就会漏掉一针。母亲只好接过活，替我补救。

三月开学日，绵绵细雨。没带伞的我正犹豫是否冒雨冲过去，远处有人叫我。从前部门的同事G撑着伞快步走来，笑着说：“我送你一段。”从前我们来往并不算密，这次的热情让我有些意外。之前我搬办公室时曾深刻地体会到“人走茶凉”，而那一刻，我觉得，人情没有想象中那么凉薄。原来写下来的日子，会慢慢变亮。普通的一天，也会留下温度。

我的心已然不同——它不再像井底之蛙局限于方寸天地，更像悄悄扎根的竹笋，在暗处积蓄力量，等待下一次破土的时刻。这个夏天的“破茧”，会成为我未来前行的铠甲。

学姐抬头看了看窗外，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，然后开始回答。教室里瞬间安静，风吹竹叶声更清晰了。